扶桑篇(6)狩猎

  一个女歌手在台上和乐队一起唱一些慵懒的爵士乐,角落里时不时传来杯盏碰撞声和客人的窃窃私语声。叶洄推开门走进去,整间酒吧的氛围并没有变化,人们表面上仍在做自己的事,细碎的眼角余光却汇聚过来。
  酒吧里顾客不多,一个年轻高挑的女酒保在吧台里擦玻璃杯。她束着的马尾里有几束发丝挑染成白色,眉毛、嘴唇边各打两粒钉子。她动作干净利落,擦好的锃亮玻璃杯就放在旁边,不多时已摆了一排。
  酒保黎野,是这家酒吧的“守门人”,叶洄的内线之一,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。
  叶洄将口袋里的黄铜硬币放在吧台上,说:“要一杯Palatine。”
  黎野任由那枚硬币在吧台上放着,将手里最后一盏玻璃杯擦干净。墙上时钟走向八点,一个男酒保来接替她的位置,她这才伸手将硬币捞入口袋,对叶洄抬了抬下巴,“跟我来。”
  吧台后是一间酒类储藏室,进了没人打扰的空间,叶洄才问:“她来了吗?有人跟来吗?”
  “一个人来的,把所有人都甩掉了,按照你的吩咐,让她进来的时候,没给任何人看到。”黎野说,“不过,她一个人甩掉范礼庭?搞不好你的船上也有她的鬼呢。”
  叶洄说:“我知道,她随时可以走。她还不走,只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目的。”
  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进储藏间最深处的一面墙前。人就在墙后,黎野却不着急按下机关,只说:“你这么相信她?我听说你们在船上的事了,你想扳倒范礼庭和梁耀文,现在还整了这么一件轰动的事,未免有失考量。”
  “我不是理性的人,黎野。”面对多年好友的提醒,叶洄只说,“如果我有足够的理性,我活不到今天。”
  黎野被他的话触动,语塞半天,只能按下墙上的开关。那扇像是墙的门缓缓打开,一条画着仿古壁画的通道现出来。那上面画的都是些原始人狩猎、厮杀的内容,时隔多年再次看到,也依然能触发叶洄的某些创伤,让他产生一种即将走上战场的战栗感。
  李宛燃就靠在那墙根下,像是被他囚禁的时候一样,对着墙上的壁画在发呆。见他来了,她笑了笑,他一下觉得自己放松了许多。
  让他们的目光成为你的催化剂,让他们的欲望成为你的引信。
  黎野也感受到了叶洄微妙的情绪变化,心中叹了口气,最后扔给两人斗篷和面具,说:“穿戴好,别暴露。小心行事,不要在里面纠缠太久。”
  叶洄道了谢,两人简单处理了一番,便往里走。
  过道里的灯光十分诡异,好像只是为了照清前路,而不负责照清任何两边墙上的东西,偶尔有一束光打上去,照出的都是些能让人联想到血腥场景的画面。
  推开过道尽头的门,一切壁画上的血腥场景就都成了真。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从门后挤进来,一个漏勺型剧场展现在他们眼前,正中央的舞台上,一个男人正红着眼睛向所有人致意,而他脚下败者的血已经染红了地面,很快就被清理装置和清洁工人清除,只留下似有若无的血腥气和消毒水的味道。
  “欢迎来到我长大的地方,我亲爱的大小姐。”叶洄扶着她的肩头,喃喃说道。
  走入过道时,李宛燃的感觉就是可笑。这个地方管理者显然自视甚高,暗号是Palatine,娱乐是草菅人命,像她的父亲一样,以为别人都是蝼蚁。这种厌恶混杂讥讽的微妙情绪表露到语言上,就成了颇为戏谑的一句话:“我在想,他想当邪教教主,还是想当罗马皇帝?”
  “兼而有之。”叶洄把一把枪塞在她手里,“这样的人,竟然也对你的父亲忠心耿耿这么多年,主人死了,都要复仇。”
  “恶狗也有真情。”就着斗篷遮掩,李宛燃把枪别在腰间。她甚至拍了拍他的头,也不知是不是话里有话,“由此可见,有人自己定位为狗主人,最后也不过是一条狗。”
  叶洄一把抓住她的手,咬牙切齿道:“大小姐,阴阳怪气可不是什么好品德。”
  “我发誓我在说梁耀文。”李宛燃故作严肃,结果发现自己戴着面具,没法通过表情表述,于是捏了捏他的手指。从刚才开始,她就发现他一直有些不对劲——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,他如果情绪不稳定,他们的行动将有很大的变数。她希望用一些方式能转移他的注意力。
  “别招我。”叶洄果然有所转移,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,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。
  自从那次演出后,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怪,囚犯气定神闲,反而是绑匪避而不见。但在某个夜晚,他突然又出现——她睡得正熟,忽然感到有人在摸她的头发,这使她打了个小小的激灵,从梦中清醒过来。透过门上那扇磨砂玻璃窗外照进的灯光,她看见男人撑着半边身子,一只手搭在她的发上,动作很是温柔,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,像一头喂不饱的狼。
  “大半夜的,你发什么疯。”她与他对视半晌,说。
  叶洄继续玩弄她的发梢,说:“我带你去找梁耀文,你帮我引范礼庭出手。我们合作吧。”
  这就是他们今天并肩站在这里的原因,但李宛燃总觉得叶洄并不单纯是因为合作才带她来这里。男人明显在极力控制靠近她的欲望,而让他退缩的理由,也许就藏在眼前的黑暗中。
  他们站着不动,却没引来任何关注,都是灯光的功劳。整个场地唯一清晰的只有眼前的大舞台,身边的人群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热欢呼,提醒他们下一场表演已经开始。只见地下升降梯运上了一批笼子,里面关的全是骨瘦如柴的孩子。与此同时,场内机械播报声响起:“‘斗鱼’第一轮开始。人数:三十三人,时间:三十分钟。请下注,下注时间三分钟。”
  每个人都在往扶手上的投币装置,投下有他们心仪选手编号的硬币。大屏幕上开始滚动赔率,他们身边有一对夫妻为投谁的票爆发出剧烈争吵。“二号太瘦弱了!不能投他!要投三十号!”“你忘了叶洄吗?当年也没人觉得叶洄能赢,但他把人全杀了!”
  那群孩子就像牲口一样在台上被人品头论足,绝望的眼神,麻木的眼神,如困兽的眼神。李宛燃去摸叶洄的手,发现他的手已经按在枪托上,微微颤抖。
  “下注结束。”三分钟后,机械播报声再响起,“开始。”
  笼门打开,有些孩子冲出来,有些则仍蜷缩在笼子里。他们手上都没有武器,但照样能打得很血腥很残忍。所有人都在喊着自己支持的编号,场内陷入更大的混乱之中。
  “他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过这里,你要小心他触发什么创伤场景。”李宛燃想起黎野跟她单独说的话。
  就在这时,叶洄动了,他几乎是鬼魅一般尾随一个离场的人而去。他太快了,李宛燃只能勉强跟上他。在一处隐秘的楼道口,她已听到装上消音器的枪发出的闷响,转过那个弯,人已经死在地上,面具被叶洄掀开。
  像她在台上时不再颤抖一般,杀人让他不再颤抖。他掏出一张折放在口袋里的名单——那份他帮梁耀文杀人来赢来的报酬——用指甲划去其中一个名字。
  “这就是我的生活,大小姐。”叶洄听见她的脚步声,没有回头,“不能杀人,就会被杀。这就是我的生活。”
  她的野兽出笼了,这样强大,这样脆弱,这样美丽。于是她也不由自主地献上自己的服从。她走向他,揭开两人的面具,只给他一个吻。在他们的约定中,这历来代表着女主人的奖励。
  这个吻让叶洄发了狂,他几乎是泄愤一样啃咬在她唇上,把她咬出血来,同时紧紧地抱住她,像是要把她揉进血肉之中,“我恨你,我恨你的母亲,我恨你们……你们毁了我的一切……”
  一个愤怒的女人,就能让一个家庭支离破碎;一个有不正常嗜好的男人,就能让无数人为之丧命。在唇上针刺般的疼痛中,李宛燃想,高位者的贪欲真是永无止尽呀,要人的肉体,要人的欲望,要人的臣服,最后要人的命。难怪他这样恨她,难怪他这样爱她。
  “那么扣动扳机,把我一起杀了,让我和他一起藏在这里。”李宛燃指着地上的尸体,说。
  她并不是她父亲,也不是她母亲。她就是李宛燃。
  叶洄半是愤怒半是痛苦地咆哮一声:“你明知道我做不到。”
  “那就和我一起,把尸体藏在更角落里去,告诉我有什么危险,让我和你一起狩猎。”李宛燃直勾勾地盯着他,“我们一起,把他们全部杀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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